儿时，那双手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。

粗糙的指节裹住我的拳头，

像树皮包裹着一粒种子。

洗头时，你托着我的后脑勺，

水从指缝漏成细小的瀑布。

我闭着眼睛尖叫，

你的笑声比水声还响。

冬天，你搓热掌心捂住我冰凉的耳朵，

厚厚的茧划过脸颊——

像雪地里突然生起的炉火。

后来我长到青年，

开始嫌你的手太旧。

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，

推开你递来的学费时，

不曾看见那双手在夜里又多了几道裂口。

你修完自行车，满手黑渍，

擦一擦就端起饭碗。

你说：手嘛，洗洗就干净了。

我转身走进自己的世界，

忘了回头。

站台上，你挥着那只手送我远行。

它在风中张开，

像一面旧旗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轻。

直到变成远方的一个点——

我都没能读懂，

那只手在说：别担心，去吧。

再后来，我已是中年。

你住进了老相框里。

我常常伸出自己的手，在光下翻看——

骨节、纹路、微微的颤抖，

竟和你越来越像。

你不在的日子里，

我学会了修水龙头、换灯泡、

给孩子搓热双手、系鞋带。

做着做着就停下——

原来当年你蹲下身，

用了那么慢的速度，

是为了让我记住每一个动作。

如今我的手也变粗糙了。

偶尔我会把它摊开，放在膝上，

像你从前那样。

风从指间穿过，

我以为握住了什么，

其实只是你留下的温度。

那温度很轻，

轻到只剩一个姿势——

张开，始终张开，

等着另一个小小的拳头，

塞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