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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汉斌作品——《扳手上的朦胧与璀璨》
发布时间:2026-01-16     作者:郝汉斌       来源:机械修造部      分享到:

我每天的工作,是将它们拆开,或把拆开的重新拼合。铁与铁咬合的地方,有时得用十八磅的大锤,有时,指尖轻轻一推,某个卡榫便松开了。

我熟悉它们“内脏”的气味——那机油是血、铁锈是疤,那运行太久、磨损下来的金属细屑,则是无法代谢的沉疴。

有一天,我走出车间,看到这样一幅画面:那不是我熟悉的、近在咫尺的螺纹与法兰,它很远、巨大、沉默,复杂的铁架撑起一个巨兽的骨骼,红白烟囱是它探出的喉管,正缓缓吐出自己的呼吸。那烟不急促,是沉甸甸的,混着背后太阳射来的、被筛成毛茸茸边缘的光。烟与光搅在一起,让整个巨兽的轮廓变得柔和,甚至有了倦意。原来,我每日敲打、润滑的那些冰冷部件,组合起来,竟有这样一幅面孔——它吞下煤与空气,吐出力与电,同时也制造着笼罩自身的朦胧。那朦胧是它持续存在的、沉重的证明。前景的树木是纯黑的剪影,沉默地围着它,像一群无须理解、只是陪伴的古老卫兵。

夜幕降临的三期装置.jpg

夜幕来了,塔身的灯光抢先亮起,成为这片渐暗画布上钉下的几颗星子。一切都那么清晰,又那么不真实。白日里油腻的、沾满手印的钢铁,此刻被天光镀上了一层神性的釉彩。厚重的,变得轻盈;冰冷的,有了温度。它们提醒我,在这由力与热统治的王国边缘,生命以另一种更沉默、更坚韧的方式,扎着根。

我站在那里,风从昼与夜的景象间吹过,带来远处管道里蒸汽的低吟。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我每日的工作,是“拆解”——拆解故障,拆解磨损,拆解时间的损耗。我以为我是在对抗一种“坏”,是在阻止这个系统的崩解。但眼前这景象明明告诉我,我所维护的,远非一个个孤立的零件。我维护的,是那白日里稳定吐纳的、带着尊严的朦胧;我维护的,是那黄昏时能与霞光共鸣、璀璨一瞬的庄严。

系统从未要求自身永恒。它只要求在运行的每一刻,无论是白日的劳形还是黄昏的静穆,都能完整地、尽其所能地“呈现”。故障,不过是这呈现过程中一次不得已的中断。我的修复,是让中断的乐章继续流淌。

从此,当我再走进车间,听见熟悉的轰鸣,触摸熟悉的钢铁,感觉已然不同。我触碰的,是“昼的朦胧”与“夜的璀璨”的源头。我指尖的油污,或许就混合着昨日黄昏的一粒余晖。我敲击的颤音,也许正汇入那庞大吐纳的节律。我仍是那个与故障搏斗的工人,但我的劳作,被放置在一个更宏大、更宁静的背景下,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与宁静。